古城大理的幽默
文：申玉琢 图：段佩玉
古城大理，美则美矣！在她秀色可餐的山山水水间，我却意外发现了许多幽默感——
败军之将何以成了一方神灵？
在大理古城以南10里斜阳峰的繁花茂树间，有座李将军庙。李将军者谁？就是在“天宝之战”中丧师20万的败军之将李宓！
那场战争的起因很简单：公元750元（天宝13年）南诏新继位的诏主阁逻凤为答谢大唐封赠，特偕王妃进京陛见。途经姚安顺便拜望当地太守，不意太守张虔陀乃好色之徒，见王妃红袖雪肤靓婉媚绝，竟乘夜欲行不轨，只因抱拽间被抗拒的王妃摔伤，这才悻然退去。第二天，得知真相的阁逻凤欲不辞而别，却被张虔陀派兵围困，扬言太守以理见王妃被打伤，不交出黄金3万两休得走人！
面对恶意勒索，阁逻凤仍以大局为重，忍辱纳金后继续北上朝觐。接下来的事情就不妙了，财色两贪的张太守反而恶人先告状，说南诏王蓄意谋反，朝庭不察不问便急命侍御史留守李宓发兵征剿。而贪鄙成性的李宓早想借打仗发笔横财，兵符一下，自是日夜兼程，孤军冒进，恨不将南诏首府大理洗掠一空。
战争的结局正如唐代诗人白居易在《蛮子调》中描述的那样：“李宓征南廿万卒，天宝一战全军没。至今西洱河岸边，箭孔刀痕满枯骨。”
常言道：“败军之将休言勇”，这个连自己性命都赔进去的李宓，怎么又稀里胡涂在其损兵折将的土地上被奉为一方神灵呢？若笼统将其原因归结为当地“不以成败论英雄”的文化心态，固然是不错的，但在我看来，其深层次的动机恰恰是一种极富大理人文情调的幽默感。正是这种不显山不露水的幽默，不仅说明“天宝之战”是大唐强加于南诏的，同时又让踞伏庙堂中的李宓，随时以自身的惨败，警示那些妄图对兄弟民族诉诸武力的人。一石数鸟，此招实在高妙无比！
战俘何又当上了国师
无论回顾南诏历史还是披览大理方志，很难避开郑回这个人物。他之出名，很大程度得之于南诏王对他的深仁厚泽。一个大唐的边城小吏，后来当了俘虏，又由俘虏一跃而为国师。这样的际遇不说空古绝今也该出人意表！
而更具幽默意味的是，郑回这位“家世汉臣”的干部子弟，却因父亲在中宗李显复位的问题上站错过队，一直被“内控”使用。他学富五车，却屡试不中；他应聘塾师，又因无凭照（上岗证一类的东西），被赶出教室。直到而立之年才勉强在泸西这个不毛之地当上一名小吏。小吏也罢，好歹算个公务员，奈何父亲的问题又被同僚重新提起，批驳诮谤，让他度日如年。好在事情终在天宝17年出现转机，已与大唐反目的南诏乘“安史之乱”一举攻陷泸西，郑回也成了众多俘虏中的一员。幸亏南诏王慧眼独具，发现他是抬手风雷，落笔华章的文章高手，马上提他当上国师（王子的老师）。待王子继位后，又顺理成章地擢升为清平官，且是六位清平官中最权高位重之人。由此郑回这位辅国之才，便开始放手推行他“与唐修好”的治国大纲——谈判十余次，历时20年，终于促成与唐断交40年的南诏重返祖国大家庭的怀抱，其功永驻青史。
将在大唐当个乡师里胥都不够格的人提为国师；将在大唐连个边域小吏都当不安稳的人捧为乾纲独断的清平官（宰相），这样的破格任用，对那些凡事认文凭、讲“后台”的做法，无疑是天大的幽默。这不由人想起历史上燕王“金台求将”、齐王“千金买马骨”的事例。大理人这一手可真实用，此风一开，内地的各类人才便纷纷涌入南诏，让当地经济文化转眼就上个新台阶！
菩萨也要红杏出墙
大理地区有着多元的信仰，释、道之外还敬奉本主菩萨。本主是一个或几个居民聚居点的守护神，是人们崇尚祖先、崇尚英雄的精神产物。本主生前可能是王公贵族也可能是村夫渔妇，但无例外都为当地民众做过好事，有着嘉言懿行。在众多本主菩萨中，白姐的故事最为有趣。
白姐家住鹤庆，生得又白又嫩又漂亮，那天也合当出事，正临流浣纱的她不巧被狩猎的南诏王瞧见。南诏王先是蓦然一惊，后是眼饧骨酥，说啥也要弄她进宫做王妃。丈夫闻讯赶来营救，被白姐制止。悄声道：“你拦是拦不住的，我先随他们去了，从今天开始你去打一百只鸟儿，用它们的毛做一件羽衣，再来献给国王，那时我们夫妻自会团圆。”
半月后，丈夫带着百鸟羽衣来到王宫。整日珠泪盈睫的白姐见丈夫来了马上破涕为笑。这一笑，那雨润花舒的脸蛋竟让国王兴奋得抓耳揉腮，直要重赏献衣之人。白姐忙将他拦住，欲笑先颦地说：“陛下啥都不用赏，请脱下龙袍，先试羽衣可合身。”一面伸出纤纤玉手替国王更衣，一面向丈夫暗递眼色。
丈夫见状，忙穿上国王脱下的龙袍顺势坐上龙椅。这时候只见白姐大吼一声——来人呀，有妖人谋杀皇上，侍卫们来不及细看，刀剑齐下直把穿羽衣的真国王剁成肉泥。倒霉鬼一死，白姐的丈夫便正儿八经做起了皇上。
这样的传说虽属不经，聪慧的白姐却当之无愧被人奉为一方本主。
本主既然是人化了的神，注定也就有着人七情六欲。时间一久，空守神坛的白姐便慢慢显得芳心寂寞，尤其在花朝月夕之际，那种潜在的孤独感一下子明朗起来。恰好附近有位名叫东山将军的本主，双方眉来眼去，不久便擦出了火花。由于都是本主，办起事来果然“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怎奈春霄苦短，转眼天光大亮。慌乱中东山将军错穿了白姐的一只绣花鞋，而春娇满脸的白姐，脚上却又套着一只男人的长靴。他们就这样既滑稽可笑又一本正经地站在神坛上，而人们也照样对他们烧香磕头，顶礼不误。大理人的宽容心与人情味，透过这种幽默感，竟表露得纤毫毕现。
从某种意义上说，幽默——正是大理人流韵千古的生命造型。正因为有了这种幽默感，他们才能在历史上既有纵横捭阖的高瞻远瞩，又有深婉细腻的微观体察。往事虽已然苍老，留给后人的却是那种思接千古的无尽回味……
（原载：西部观察2004年第5期）
作者：申玉琢 出自：《西部观察》2004年第5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