畅游古镇罗泉井
文/图：申玉琢
在菜花涌金的暮春，我们来到四川资阳有名的古镇罗泉井。这里新近开发出一批溶洞景观，但真正吸引我的却是镇上的古建筑群。别小看这些脊吻残损、檐牙剥落的百年老屋，它所折射的那番凝重寒肃，不仅发人幽思，也足以让人凝神屏息！街道悠长空寂，似乎有意要留下一片供人凭吊的空间，我们慢慢走着，小心地踏在古老的石板路上，生怕惊醒了什么。因为我知道，这苍凉古朴的小镇，它倚枕的竟是两千多年的历史！
公元前251年，也就是秦灭周以后的第5个年头，秦昭襄王委派李冰治理蜀郡。从朝庭来说，这只是一次不起眼的人事安排，对古蜀历史而言，却无异是一次福星降临。他不仅繁荣了川西的万顷平畴，其恩泽余韵还惠及了沱江流域，让这里的平岗浅丘也饱受滋润。以产盐著称的罗泉古井，从此一盛而百兴！到晚清时竟发展到有200多口盐井、30多口囱灶的宏伟大业。镇外有一条溪涧，今天看来深不过膝，据当地人说：原来却是碧水平岸，帆檣云集。沿河堆积的盐担囱驮，邻县出产的米棉煤铁，有的解缆上溯，有的转棹下逸，尽在橹声桨影中集散辐射。古镇至沱江那一段水路，虽不说艨艟联翩，却也有望不尽的桅阵帆影。
最风光的日子当数民国36年，这里所产的井盐在巴黎世博会上一举夺魁。金杯归来，县城至井口那百余里路面，竟被喜炮的花纸屑铺了厚厚一层，要了解盐业对于古镇的轻重，不妨尾随那三三两两络绎不绝、手捧着香烛鲜花的乡民，跨过一座缺月弯弓似的拱桥，拐进桥头那座雄视全镇的盐神庙，在那里就能估量出它的价值！
庙建于光绪11年，是两进单檐歇山式建筑。虽年久失修，洇漫颓圯，但从轩昂的殿庑和森严的吻邸上面，仍能窥见昔日的宏崇壮丽。正殿的须弥座上，以盐神居中一字排开了5尊神像，将人见人爱的财神爷和慈航普渡的观音菩萨做为陪衬塑在一头一尾，实在出乎我的意料。不过这也说明了当地人民那种尊崇盐神，重视生产，勤劳致富的道统承传和价值取向！
殿侧有一光绪27年的石碑，碑面刻有当地最高长官三品衔知州某某，有关盐业运作的15条训示。三品大员仅任一州牧，在全国也属罕见。相当现在享受正省级待遇的高干，只当了一名县级市的市长。这固然说明了该州在税收财赋上的重要，同时也体现了在当时“民为贵，官为轻”的社会风教下，官员大都能躬身务实，对地位待遇什么的，到不过份计较！
但辉煌也不是永恒的，民国后期由于兵连祸结而日趋凋蔽的盐业，终于在50年代划上了句号！变化是在瞬间完成的。在狂涛恶浪面前，一个伟大的国家尚如积木般脆弱，何况区区一个小镇。高矗的井架，参天的古木，纷纷被大炼钢铁的利刃所扫荡。人们在毁坏那些世代积累的劳动成果和心智结晶时，那种难割难捨的情怀最是惨不忍睹！他们痛惜地说：
“种一棵树要二十年啊！”
“赶上英国还用不了十五年呢！”上面不已以然地训斥。
但愿如此吧！这些知足长乐的乡民，他们多数不知道英国在那边，更不知道为什么非要让自己习惯了白米干饭的胃口，必须在15年后改食牛排和奶酪。但是他们认了！出于对上面的信任和迁就，他们还是参予了这场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荒唐闹剧，用极富创造力的双手，毁灭了多年的劳动成果和文化传统！
十五年过去了，再一个十五年也过去了。英国还是英国，小镇还是小镇。乡民们却是坚忍不拔的，既不因别人的强盛而逆反为一种惶然自悲，也不因自己的境遇而听天安命。他们默默在当年摔倒的地方，开始了新的耕耘。在战胜天灾人祸的义无反顾的抗争中，以生生不息，顽强执著的生命毅力，完成了对未来的奠基。
这种意志在盐神庙中表现得最为强烈。请看神龛上新塑的神像，那一尊不被鲜花祭幡所簇拥？它们绝不是一些普通的红绸红布，这些如火的纺织品，每一条都燃烧着一个固执的企盼，每一幅都闪动着一个煦丽的憧憬。这些质朴的乡民，从来是不甘与贫困为伍的，他们早在几千年前就知道了劳动的价值和创造的力量。他们应该缅怀过去，这种缅怀不仅使他们能够鉴别什么是真正的致富之路，更重要的是能让他们站在昔日的辉煌上，一出手就是超迈历史的大手笔！当然，他们更多的却是在发掘，发掘心灵中曾经被扭曲的，至今尚未全部释放的朴实而丰润的生命价值！
透过香烛氲氤的祭坛，回首往事，真有隔世之感！
从古镇回到停车场的阳光下，竟有一种如释重负的感觉。直到上车，谁也没有再提要去游览溶洞。是呀！人们刚刚穿越了历史隧道，谁愿又去到阴森的古洞中摸索呢？
1999年写于罗泉古镇
2002年改于成都
原载：（《散文潮》2003年冬季卷）
作者：申玉琢 出自：《散文潮》2003年冬季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