修　行

　 青海塔尔寺为了提高酥油花的雕塑技艺，设有上下两个酥油花院，以便彼此切磋相互印证；因此塔尔寺的酥油花雕塑在藏区的喇嘛庙中声望甚隆。
　 酥油易溶于水，且不好保存——单从这两点而言用酥油做那些高高在上的佛像雕塑就不是一个很好的选择。唯一的优点大概就是酥油极易成型，单凭灵巧的双手即可塑像。
　 精湛的技艺如果交付给漫长的时间，应该也不算很难掌握——西藏喇嘛庙里很多繁复的壁画都是出自苦修的喇嘛们自己的手笔。然而做酥油花雕塑并不简单，还必须能够长时间地经受住一个巨大的考验。
　 为了解决半液化的酥油花易溶于水的问题，酥油花的塑像过程通常必须是在零度以下操作。雕像之前，喇嘛们要将自己的双手长时间地浸泡在冰水中，直到双手的温度降至冰点，再用几乎已经冻僵的双手完成对佛像栩栩如生的再现。手温稍一升高就必须再泡进冰水中，如此反复，直到某一天雕像完成。
　 一尊酥油花佛像的诞生，就饱含着喇嘛们的一段虔诚。

　 阿里扎达托林寺的院子里摆着一大堆玛尼石，几乎全部都是状如馒头般圆滚且质地坚硬的岩石。这些玛尼石并不象神山圣湖边那些只具有象征意味的石头那样，因为每颗玛尼石上都至少镂刻着六字真言中的一个字。
　 在托林寺的围墙边盘坐着一位中年藏族汉子，身边堆放着一小堆光秃秃的鹅卵石，手里面叮叮当当地敲凿着一块石头。当他在阳光下把心中的信仰敲在石头上之后，一颗石头就变成了一颗玛尼石。
　 我指了指院子里的玛尼堆问道：都是你刻的？
　 不是，不是。父亲、父亲的父亲......
　 你还要刻多久？
　 一直。
　
　 在青藏线的昆仑山口我遇见一位磕长头的扎巴，他的笑容非常友善。
　 你从哪里来？
　 甘肃武威。
　 去哪里？
　 拉萨。
　 到格尔木花了多长时间？
　 一年多吧。
　 什么时候到拉萨？
　 2004年吧。
　 他们无数次地站起来、俯下去、磕头、祈祷......要用四年多时间，他们才可以完成一次朝拜：用自己的身体一点一点地从甘肃武威量到心目中的圣地拉萨。

　 在大昭寺的正门前有很多在原地磕等身头的藏民，长年累月在那里磕头的藏民身下大多都有一块齐人高的厚厚的木板。木板上已经镂刻出一个模糊而光滑的人形，在推手蹬脚的地方则是深深凹陷的印痕。
　 大昭寺里供奉着世界上仅存的一座等身佛像，相传是释迦牟尼在世的时候自己给自己的雕像开的光。佛教的信徒们认为见到此尊佛像就等同于见到了几千年前的佛祖。
　 一位年轻的藏族妈妈带着自己年幼的双胞胎孩子在这里磕长头，孩子们模仿着妈妈的样子画两下葫芦便从地上站起来跑开去，他们在磕长头的人群中跑来跑去......
　 也许经年过后，某一天他们也会在这里磕长头，带着自己的孩子。

　 无论是内地的佛教、印度的湿婆教还是藏传佛教、西藏原始宗教苯教都把岗仁波齐尊为世界的中心，也就是佛教传说中最重要的须弥神山——那是佛祖居住的地方。神山岗仁波齐就成为佛教信徒们心目中最神圣的圣地。笃信藏传佛教的藏民们一生中都会去岗仁波齐转山朝圣，有的甚至每年都转、每年转很多圈。
　 在岗仁波齐转山对于非高原居住人群及非专业登山人士而言是件艰苦而危险的事情。要在不可预见的气候下、在海拔4575米以上徒步行走56公里——通常要走两天半——其间还要翻越一个海拔5630米的雪山口，一旦发生高原反应所带的氧气瓶根本派不上太大的用场。
　 每年都有人死在转山的路上；岗仁波齐的天葬台其实是狗藏台，死在转山途中的人最后大多都是被野狗啃噬干净了；但是在藏民看来死在岗仁波齐是件好事情，那意味着升仙。
　 一样有很多藏民用磕长头的方式转山，完成一圈大概需要半个月。不知道他们是如何风餐露宿，又是如何面对海拔5630米的多玛拉山口上冰冷而陡峭的雪壁。

　 山南桑耶寺大殿外围的远处有一间小屋，那里面有修行多年经过考核后有资格参加闭关的24位喇嘛。要想变成真正的大德高僧是要经过三年三月三日的闭关的，因此很多真正的高僧反而是头顶上缠绕着苍白的头发，那是因为三年三月三日不能出房间的原因——在里面研读经书，不少喇嘛都把头发缠绕在屋梁上。
　 不满三年三月三日，谁也不允许出来——即使是父母亲去世，也不能早一天出关。
　 有人在里面疯掉，甚至死去。

　 而桑耶寺旁边的青朴才是苦修者真正的家园，那里面有108座修行石洞和108座天葬台，无数的修行者在这里重复着达摩祖师的那种面壁苦修。
　 一位双眼失明的藏族老妈妈在那里整整修行了30年。
　 精神领域的执著对应着物质领域的极端匮乏。
　 108座石洞对应着108座天葬台。
　 除了我们的心，还有比这里更适合阐释修行的地方吗？


非一郎
　2003，08，18
作者：fylfeimi 出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