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条河有三个名称,不是三条河一个称呼。
河水四季丰盈,一路掠过阡陌的田野、连绵的山岭、森林般的城市,最后,它流向蔚蓝无垠的浩瀚大海。它像条在山川丘陵间游走的青色长龙。这条河我们称通向大海的龙尾叫“钱塘江”,中段“杂花生艳,两岸对峙”,风景殊秀的为之“富春江”,龙首上溯在安徽境内,曰:“新安江”。
“四海之内,唯新安最美,”走出徽州的乡亲一直这样迷恋自己的乡园,山岭纵横的乡园,交通不便,城镇散落。钱塘江蜿蜒于千年古城杭州城旁,那里是古徽州人出山的寄籍处。从杭州起程,顺水就能抵达长江沿岸各重要的商埠码头,上海、南京、武汉、九江等等乃至全国的“码头”。坐船沿新安江下行,坐地日行九万里,远比徒步走歙县,过险山昱岭关,然后下临安,崎岖数周才能到达杭州,要节省时间的多。三四十年代以前出门远行的徽州人,旅行方式唯此两种。黄宾虹年青时徒步走杭州,风餐露宿,披星戴月,需月余时间。谁想到龙首的徽州是这么个屏山险阻,环山相对的地理环境。唯河流是他们的血脉。
新安江源头是条清澈的山涧溪河,人们称之为“率水”,从休宁的深山跌荡起伏地滚落,曲水觞扬,率水之滨,渔家唱晚;率水流到重镇黎阳,与另一条支流“横江”汇聚,两河交锋,换来更大的人间气象,于是,便冲积成一个宽阔的三角洲地带。四季蓊郁的屯溪盆地被一条清流一分为二。从三角洲起,河道才属于地理学上意义上的“新安江”。
我家就在三角洲边。看着江水深切沙床,洲上沙岛日隆而成一座水屿。这里的江水清澈平稳,深浅适度,我就在这里学游泳,钓鱼,使我成了一个不怕水的人。三角洲的沙地适合种植桑柳,柔软的柳枝一垂下来仿佛贴到水面,偶尔一二只水鸟飞过,惊起一片涟漪;家门江对岸有一大片野桑地,青芒芒的,游泳过去,摘紫红色的桑椹吃,是我少儿的快乐。无声无息的疍户人家的船只静静停泊江面。
三角洲上有座青石造就的明代拱桥,熙攘往来,可是一座沧海岁月的见证桥。据说明朝嘉靖年间,黎阳的一位富商欲嫁女儿到河对岸的屯溪,感“两岸行走不便,遂捐资架桥以通衢”。哪里知道,一桥架起,带来的是更多的商业活动,休宁的重镇黎阳被新崛起的屯溪取代,屯溪老街尽是南北往来的客商,土特产商店一家挨一家;“同德仁”药材店隔月迁出一只梅花鹿,当众杀鹿取茸;那时的老街可真是热闹。经学家戴震从黎阳起程上京编校《四库全书》,留下一句肺腑之辞:“出则经商,入则耕读。”他说这是徽商踏实的生活态度。
古人取此桥名曰“镇海桥”,因江河通海之故,以襄助人们镇住不羁的龙头,不啻镇住新安江流域的灾祸。1936年郁达夫由杭州来游屯溪,吟诗曰:“新安江水碧悠悠,两岸人家散若舟;几夜屯溪桥下梦,断肠春色似扬州。”作家来游玩的时候,正是屯溪商贾行市萧条之时,因与土匪朱老五抢劫老街时间不远。动后老街,大火七天不灭,华山上的寺院皆化为灰烬。此刻,诗人游玩时断肠啊。夕阳下,远处淡薄的青山上残红如血。可在十九世纪,曾有诗人桥上观景赞美,感叹率水河的樯帆如云,舟楫频繁之景色,命之为“屯浦归帆”。三百年的徽商史,造就了屯溪的辉煌,名茶“屯绿”与红茶皇冠“祁红”均驰名大江南北,那时的华东、华中地区,无徽不成镇。新安江给了闯海者最大的顺便,同时也给了回乡避祸者最大的安全。
我家就住在屯溪老街边的一个巷弄口里。老街店铺横楣额上悬挂着的金牌字号,云彩一般闪动着光泽,穿过我的眼睛消失在游人流动的喧哗声里。屯溪有许多真正远古的老巷,相互穿插,迷宫似的曲曲折折。巷子里深藏着深宅大院。与沈从文的老家凤凰城一样古旧,与云南纳西族的丽江古城不二。有次我钻过海底巷,竟来到华山脚下。朱老五之前,华山寺院香火氤氲,气象万千。如今却不复存在,老城也被城市改造拆的七零八落。我家的周围,曾是一块很大的古色古香的民宅区,小巷妖娆,曲径纵横,家家门窄,里面或许有追忆的故事;石板路上,走着不尽的乡亲。我不是屯溪人,我是随父母迁居来的。我又是屯溪人,我会说屯溪土话,爱吃土菜,在屯溪上学长大。八十年代徽州被改名为黄山市。
记得小时候,我在新安江边看放排,爬到木排上钓鱼,有时还偷拿过原木与原木之间的马钉。新安江水很大,那是每年的六七月山洪爆发之时,最大的时候就能看到长龙似的木排,远远地沿着黄浊浊亮晶晶的河水顺流而下,穿过镇海桥后,放排工人就吁了一口气。放木排,险滩、急流、暗礁、桥洞都让放排人提心吊胆。另外,我还喜欢看疍户放鸬鹚捕鱼,鸬鹚看到大鱼,一定能够抓住,先用尖嘴直刺鱼眼让其眼瞎,丧失反抗能力后,一举叼住。鸬鹚的喙很尖锐。那个场面真像画里梦境。江边能看到山鹰翱翔……
新安江两岸青山连绵,树木葱郁。沿着江水直下可达篁敦,几年前发现了一处古石窟群,石窟群洞内空间大,结构怪异。有的层层跌宕,洞中套洞;有的石柱擎天,奇幻神秘;有的水波荡漾,迂回通幽。而洞中无壁画、无佛像、无文字、也无史料记载,于是有人说是1700年前晋古人的采石场,以及石窟屯兵说、修建北京十三陵说、道家福地说、各朝代功能转化说、石料累积山丘说、被弃皇陵说、盐商仓库说、杀人坞说等等。当然还有人大胆提出天外文明说。
可是,种种猜测都不能完整、科学、令人信服地解释石窟的种种迷团:洞中开采出的石料哪里去了?洞中之水比新安江水位高出2米,若不是新安江的水,水源在哪里?石窟工程浩大,为何不见史籍和传说中的片言碎语?石窟呈大斜面开凿,坡度恰好与山体的坡度一致,在偌大的洞中听不见回声,如此高超的建筑设计能是1700年前的古人所为?石窟内没发现任何生活用品,没有任何光源设备,没有烟火痕迹,开采人员如何采光?人们最为疑惑的是,如此隐蔽的工程是何人发动?开凿如此巨大的石窟群意在何处?怪哉。
这个位置正好在北纬30度附近,而这个附近众多世界奇观都有“天外文明”的假设,如金字塔、狮身人面像、百慕大三角、死海、撒哈拉大沙漠、神农架、诺亚方舟……
壮观了得巨大洞窟群,给人留下深刻印象。目前,已探明的大小石窟36处,大小不等的石窟呈线形分布于新安江屯溪段下游南岸约5平方公里的连绵群山中,分布线总长约5公里。江泽民主席到黄山屯溪,访问了石窟并高兴地题辞“花山石窟”。但石窟却成了徽州文化中一个新添的谜语。
五十年代新安江流到浙江淳安境内后,被栏洪蓄水,建成华东地区容量最大的“新安江水库”。从此江海隔绝,一条龙被钉在十字架上,新安江开始进入沉寂时期。黄山船运公司的经理是我的朋友,他说:徽州的船运先是移到钱塘江找生活,后移进长江,而这几年飞机火车公路运输的发达,船运日渐式微,连讨生活都没有地方了。困扰不止一处。近说徽州增内的新安江要开发水上娱乐项目,什么快艇、观光艇,等等,油门一开,船艇冒着烟,青山震动;整个河床想必都会狂叫,是在新安江原本已经瘦弱的身躯上撒上一把盐啊。徽商的发祥地竟落入如此困境,得靠变相出卖资源生存。落笔行此,心头沉重。
新安江水库又名“千岛湖”,被开辟成重要的旅游景区。水库,尤其是饮用水水源水库的开发,必须慎重。北京的密云水库,不仅不准开辟成旅游景区,甚至连水里养鱼都不允许,因为它们都会污染百姓的饮用水源。现在市场上有些矿泉水饮用水就直接在水库边设厂,有个著名的饮用水品牌说,水是从千岛湖水下七十多米处抽出的,间接意思是说很干净,然而,按目前开发力度,未必。可怕的水库旅游开发。
高峡出平湖,千岛湖水底有村庄。六七月洪水爆发,水库里的大鱼会溯水上游,于是,许多人就在镇海桥下钩滚钓,一旦感觉有鱼过,便拉滚钓,二三十斤的大青鱼被拉出浑浊的水面,身破气断,一片欢呼。有次见到一个老人网到一条“鲛刁”,它是水库中的王者,头大壳硬力气大,它吃荤,长着一排尖锐的牙齿。八十年代以后,这种鱼再也没有见到。而河道变窄,河床抬高,河水细弱,真的是不复往日风采,庶几死寂似的。我离开了家乡。而一个人的生活,闻起来像少了清流泠泠的水体香似的。
作者:廖培 出自:天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