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序一:
余少时闻有古人言:“凡能立非常之功者,必能行非常之事;凡能行非常之事者,必非常之人。”又云“读遍天下奇书,交遍天下奇人”。故知非常之人者,必有其过人之处,其立身处世为政为学端在一个“奇”字。道家之学,乃“反俗”之学,“反俗”亦是非常之举。《红楼梦》中所谓“置之于万万人中,其聪俊灵秀之气,则在万万人之上;其乖僻邪谬不近人情之态,又在万万人之下”,其为人或不容于世俗,为世人谗之讥之,毕竟如锥处囊中,时机一到,其末立现。丹江口市谭大江先生,号孔德,即道学研究领域之非常人也。孔德自幼生于武当山下六里坪古镇,青少年时代落拓江湖,隐伏田间,虽饱受磨难,亦“郁郁乎文哉”!而后星转斗移,国运昌隆,孔德遂脱颖而出,精研道学,著述甚丰。孔德之名,即愈得愈深,即益孔益广,道门之内尽多声闻,海外学界不乏知音,此所谓“孔德之容,唯道是从”也。孔德先生所编《道教对联大观》,乃其道德学问之小焉者耳,更令人可叹可佩者,而是其对道教内丹学之造诣。丹道学古有天元神丹、地元灵丹、人元大丹之分,内丹学即人元大丹之学。粤自宋元以来道教发展门派纷陈,人元大丹成为道教的终极修炼方式,道派与丹派合一,内丹学则不能真正弄懂道教,不明道教亦难以吃透道家,而无道家文化之学养,则无法深入中华民族优秀传统文化之堂奥。《道藏》及《藏外道书》等传世的有千二百种丹经,乃是中国古代修炼家前仆后继修真悟道的实验记录,是弥足珍贵的人体科学文献。内丹学乃是伏羲、黄帝、老聃、魏伯阳、吕洞宾、张伯端、王重阳、张三丰等历代贤哲智慧的结晶,是中华民族传统文化的瑰宝,是参天地、同日月、契造化、修性命的大学问,可惜近世以来已成千古绝学,能知其一麟半爪者已不多见。余本是研究自然科学的学者,1980年秋偶得丹家之传,遂按钱学森教授的指导改行研究道学,以便破解内丹之秘,开展人体科学的研究。余故为此夙夜忧心,遍访明师,如此精诚治学,殆天授乎!余足迹所遍全国山水名胜,独以为五台山下之台怀镇,武当山下之丹江口市(古为均州),为佛道灵气所钟,孔德先生于此治学修道,其能异军突起亦无足怪.
中国道学中之楹联,乃是集文学、艺术、哲学、伦理为一体的文化精粹。先师王明教授早年在西南联大读研究生时师从汤用彤、陈寅恪、唐兰诸先生,一次求教陈寅恪先生问《易》语及世俗占卜之事,陈寅恪先生戏答一联曰:“人到万难须放胆,事逢两可莫粗心”。这些年我历经磨难参究术数学,这副对联于我多有裨益。1987年我游历青城山时,忽在一座山门下心有所动,发现牌坊上有一副楹联:“事在人为,休言万般都是命;境由心造,退后一步自然宽。”这不禁使我想到读《红楼梦》时记忆最深刻的另一副对联:“事遇机关须进步,人逢得意便回头”。余人生之路坎坷不平,为求学…………。
我原籍是河北省沧州市吴桥县,前些年家乡为发展旅游经济产业,由沧州市投资建了一座“江湖文化城”,内设“杂技大世界”,并在石家庄市举办国际吴桥杂技艺术节。1991年家乡的父母官突然想到了我,来中国社会科学院邀我为家乡“杂技大世界”征求名人题咏。北京大学张岱年教授是我们沧州的乡贤,我于是便到张老师家中请他题词。张岱年教授挥笔写了八个大字:“杂技之乡,人杰地灵”。这段话引发我的诗兴,于是在寄送张老师题词时附送小诗一首,诗云:“人杰地灵杂技乡,神艺绝学闯四方。起自江湖方见异,吴桥儿女当自强。”近些年国内学术界似乎对“江湖文化”有些贬义,以为江湖文化登不得大雅之堂,这是偏执的俗儒之见。其实江湖文化更能反映中华文明的底蕴,和道学文化关系密切,自古医卜星相流于江湖而其重要典籍则编入《道藏》。因之开展中国江湖文化的研究,正是学术界颇有生机的文化课题。我说孔德先生早年“落拓江湖”,决无贬义,其实我久违的家乡正是江湖文化的重镇。自古豪杰出道门,江湖遍地走龙蛇。如果我国科研单位的专家注意民间各界涌现的学者,必能使祖国的学术事业更加生机勃勃。这些年我在全国发起编撰《中华道教大辞典》的大型学术工程,撰写《道教通论》,《道学通论》,为萧克将军主编的百卷巨著《中华文化通志》撰写《道教志》,就有意邀请一些没有大学学历的杰出学者作为合作伙伴,使他们的科研成果在学术界传诵。这些年他们通过自己的努力,取得研究员、教授的职称,成为科研单位、高等学府的学术骨干和国内外知名学者。愿我国民间各界涌现更多孔德先生这样的敢于和命运抗争的学者,愿孔德先生在道学研究上作出更大成绩,是为序。
胡孚琛
识于中国社会科学院哲学研究所
2001年10月10日